半夏小說

神明越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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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越軌

中環頂級建築事務所R&G的三十六樓高管例會室內,冷氣開得死寂而森冷。

從巨大的雙層防彈落地窗看出去,大半個維多利亞港都在暴風雨前夕的陰雲下顯得沉悶。窗外是千億市值的摩天大樓幾何叢林,窗內則是全港城最核心的權錢交易場。空氣裏彌漫着昂貴的古龍水與沉香氣味,将這裏的階級壁壘勾勒得壁壘分明。

“沈總監,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資方董事見首席主位上的男人久久不語,不滿地敲了敲大理石會議桌。他無名指上的重工祖母綠戒指折射出刺目的色澤,語調裏帶着半山門閥習慣性的施壓,刻薄而涼薄:

“如果你沒有意見,我現在就讓法務部去走解約程序。霍氏下個月注入家族信托的百億地皮溢價,不能因為一個合同工的市井妄見而打折扣。岑霍兩家聯姻在即,中環要的是絕對的階級向往,是精準、高傲的對稱主義中軸線,不是廢墟、污水和掙紮的底層活屍。那些底片根本就是不體面的噪音,不配進入會議紀要。”

四周坐着的頂級合夥人皆眼觀鼻鼻觀心。在這些習慣了計算容積率的華資大鱷眼裏,黎念的作品簡直是底層的無病呻吟。任何一點點花邊新聞,都會直接影響到信托基金的利息分配。在這個唯利是圖的資本怪獸面前,沒有人在乎底層的血汗與掙紮,他們要的只是能量化為百億利潤的完美圖紙。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這位向來以絕對理智著稱的設計總監順水推舟,将黎念徹底清理出局。

“啪。”

一聲極輕卻沉悶的聲響,突兀地打斷了董事居高臨下的宣判。

沈言疏慢條斯理地将手中那副金絲眼鏡放回了大理石桌面上,靠回了真皮椅背裏。冷氣蒼白的光線下,他英挺的面廓沒有一絲溫度,右手正發狠地死死掐着手腕下方那道火災留下的焦黑傷疤。

整整半個月來,只要他意識到自己對黎念的□□沉淪快要失控,就會用這股皮肉的鈍痛來壓制強烈的占有欲,迫使自己戴上面具。可這一刻,他不想忍了。

他擡起眼,布滿猩紅血絲的視線冰冷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資方高管,開口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絕對強權:

“霍董,你似乎在玻璃暖房裏待得太久了。R&G事務所和霍氏地産簽的是‘全權藝術總監制’合約。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在最終選片會總監蓋章之前,紅磡項目視覺組的每一名員工、每一張底片,其生殺大權只屬于我。資本可以決定地塊的溢價,但在這裏,我的規矩才是最高行政命令。”

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疊,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階級威壓:

“作為這個項目唯一擁有國際終身署名權的注冊建築師,我随時可以撤回全部概念圖紙。如果霍氏覺得冒犯,大可以現在通知法務部走全盤撤資程序。中環從來不缺想要買下我圖紙的資方,但我沈言疏的設計,絕不接受任何外行的閹割。黎念是我親自簽進來的攝影師,在半個月後交出最終答卷前,動她,就是在動紅磡項目的根基。”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愈發諷刺:“各位在拍桌子叫嚣之前,不妨算一筆賬。看看是你們推倒全盤方案、重新尋找頂級事務所的商業沉沒成本高,還是我沈言疏輸不起。這半個月來,你們用百億聯姻來粉飾體面,我都配合了。但在專業領域,誰再敢越界去觸碰我的底線,我保證讓這整座紅磡新城,變成全港城最諷刺的爛尾笑話。”

整個設計院掌握在沈言疏不可替代的壟斷特權手中,只要他拒絕簽字,霍氏前期投入的數億啓動金就會在一夜之間變成白紙。在座的華資大鱷們臉色紅白交替,硬生生被沈言疏賭上職業生涯的底氣壓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為了一個長滿野骨、如同沙礫般的底層女子,這位從不出錯的神祇,完成了一場最瘋狂、最病态的規則內護短。

規則內的博弈,沈言疏完勝。資方不得不妥協,但他們随即也将所有的殺機押在了半個月後的紅磡項目項目最終選片會上。他們要在全港全網頂尖媒體的面,用絕對的市場标準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底層野丫頭丢盡臉面,順便把沈言疏逼回體面的秩序牢籠裏。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半個月後,那場名利場大幕拉開時的最終審判。

半個月後。大會堂中央。

大會堂內的冷氣依舊開得森冷死寂,像是要将空氣中所有屬于活人的溫度與躁動都一并凍結。

拉絲不鏽鋼牆面與羅馬柱交織在一起,将會場內的嚴苛感拉到了極限。全港頂級名流齊聚一堂,媒體閃光燈鋪開形成圍剿矩陣。數百盞造價不菲的重工水晶吊燈将光線折射得細密而尖銳,如同一柄柄銀色利刃,筆直地懸挂在全港權貴與資方大鱷的頭頂。

這個會場向來只尊崇白紙黑字的合同與絕對增值的利潤,任何多餘的情懷,在這裏都會被視作不體面的噪音。臺下坐着的每一位名流,眼神都冷酷而審視。

然而,黎念就站在這片名利場的最核心。

她迎着漫天刺目的鎂光燈與毫不掩飾的輕蔑、羞辱,面不改色地一步一步走上了演講臺。

大熒幕的灰白色強光打在她冷寂的眉眼上。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其沉穩,破舊的馬丁靴在手工長毛地毯上留不下一絲痕跡,卻仿佛踩在所有中環精英最敏感的神經上。她身上那件磨了邊的工裝外套在滿屋禮服包圍下,顯得那樣突兀,甚至帶着一種近乎挑釁的粗糙。一頭黑發只用了一支最便宜的黑色鋼筆松松垮垮地挽在腦後,襯得那張不施粉黛的臉龐愈發清冷、孤傲。

那是半山名門用百億身家也堆砌不出來的野生骨相,像是一株生長在紅磡老街水泥裂縫裏的荊棘野草,寧折不彎。哪怕周遭的目光如刀似劍,哪怕臺下的人們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打量她,她也依舊高傲地揚着下巴,像個冷眼旁觀的審判者。港島的洋房和合約從來不相信眼淚,她清楚這一點,所以連姿态都保持得極其乾脆。

黎念走到講臺中央,單薄的脊梁挺得筆直。在無數道視線聚焦下,她只是微微側過身,修長而帶着細小薄繭的手指在主控臺面板上冷淡一按。

「嗡——」

随着一聲輕微的通電聲響過,會場正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幕布瞬間亮起。

大屏幕首先開始輪播她這半個月來捕捉的城市底片。不是中環期待的宏大敘事,反而是一幅幅抓拍自深水埗老街、紅磡破敗巷弄的黑白紀實。

相片充斥着粗粝的顆粒噪點:夕陽下暴曬開裂的斑駁舊牆,乾涸如血槽;牆縫最深處頑強生長出的一抹不知名野草,泛着刺眼的綠;暴雨裏佝偻着背推着廢紙箱前行的阿婆,和她身後被霧氣籠罩、高聳入雲的尖沙咀摩天大樓剪影。

每一張照片都帶着沉重的暗部處理。它們不是精致的中環幾何線條,而是具有粗糙摩擦力的市井骨肉,公然撕開中環那層缺乏血色的完美理性。

最後,大屏幕定格在了她昨夜手寫的攝影大綱原件上。那是真正的手寫墨跡,字跡狂放,帶着筆尖與紙張纖維激烈摩擦後的鋒利邊緣,隐隐透着黑白給定液的酸性氣息與靈魂體溫。

那行狂草字跡的最末尾,是一句試圖掀翻整個中環幾何秩序、公然對對稱主義宣戰的殘缺美學宣告:

「那是西曬處的餘燼,殘缺亦是留白的序章。」

會場內響起一陣細微的嘲弄竊語。在建築大鱷眼裏,這種底層色彩的詞彙簡直是幼稚的呻吟。在資本的利益天平裏,這不過是廉價的自我感動。

而在那行字跡的最後,全息投影呈現出原始的紙張質感。黎念因為習慣性的思考與焦慮,右手食指與大拇指下意識地捏緊了鋼筆,在白紙上連續、重重地戳下了三個帶有一點點刮紙拖尾的私人墨點。

「啪、啪、啪。」

這三個動作用力極重,鋼筆鋒利的筆尖生生劃破了脆弱的紙漿。它們在現實中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可在首席主位上,僅一眼,坐在那裏的沈言疏,整個人如同遭受了最瘋狂、最暴烈的雷擊。

他原本正自虐般地用左手大拇指狠狠按壓着右手腕表下方那道火災留下的焦黑傷疤,試圖用皮肉的鈍痛來壓制體內那股對黎念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甚至用冷酷去規訓自己,用與岑氏的百億聯姻去粉飾體面,都是為了給五年前那個消失在火海裏的聖潔靈魂,守一場乾乾淨淨的活寡。

當那三個被全息投影放大了近百倍、連紙漿破損的邊緣倒刺都清晰可見的墨點撞進他視網膜的剎那——

他的所有理智、所有規訓、所有自诩為神明的清高,在百萬分之一秒內,轟然炸成了漫天的廢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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